文/六神磊磊

一

(资料图片仅供参考)

金庸小说里，有一段情节，不大起眼，但特别有意思，也很打动人。我把它叫做“郭襄的许愿”。

郭襄是个可爱的小姑娘，但也常常给人一个误会，用现在网上的词来说就是恋爱脑。

所谓一见杨过误终身，言下之意，似乎就是她的“终身”很小，只能装下杨过。

连她的母亲黄蓉也担心她恋爱脑，满脑子只有杨过。

当时郭襄快要过十六岁生日了，不肯参加爹妈搞的公开社交活动，一个人在芍药亭独处。母亲黄蓉跑来偷听。她担心女儿出事。

危险的年龄，危险的性格，还遇到了一个最危险的男人杨过，黄蓉想到了无数最坏的可能。

这一段偷听，写得很细。黄蓉蹑手蹑脚，刻意不走鹅卵石铺成的花径，而从假山后的小路绕过，无声无息地靠近。

让她没想到的是，郭襄居然是在许愿，一共说了三个愿望。这是一个让黄蓉感到非常意外的愿望。

二

一起听听她许了三个什么愿望：

“第一个心愿，盼望爹爹妈妈率领人马，把来犯的蒙古兵尽数杀退，襄阳城百姓得保太平。”

“第二个心愿，盼望爹爹妈妈身子安泰，百年长寿，盼望爹娘事事如意称心。”

“第三个心愿，盼望神雕大侠杨过……和他夫人小龙女早日团聚，平安喜乐。”

几个愿望，简单、平凡，但又朴实、恢弘。

听了这段话，黄蓉又是感动，又是讶异，情不自禁眼眶湿润，觉得收获了极大的慰藉。

读者其实也是有点出乎意料的。很多人事先已经认定，郭襄的三个心愿会是杨过、杨过、杨过。

人们以为她是一心全焊死在杨过身上了，套用鲁迅在《伤逝》里的句子——她从来没从杨过这个破屋子里搬出去。

然而金庸让你跟着黄蓉悄悄走近，来到芍药亭，窥探到了小姑娘的内心。她和多数普通人一样，牵挂的东西很简单，没有任何怪诞和极端之处，更不是什么恋爱脑。

她关注时局，祈愿和平，祝福一切自己所爱的人。

你会感觉到她生命的海岸线足够宽广，不是哪一块礁岩可以遮蔽的。

爱情没有让她的心灵变成暗室，反而像点亮了一盏灯，使得她的内心加倍光亮。

三

因为这一段许愿的情节，郭襄还受到了很尖刻的批评。我曾经读到过这样一段评语，大致是说：这个小姑娘真是庸俗至极！

十五六岁的如花年纪，说三个愿望，一点个性都没有，爱世界爱爹妈爱和平，假惺惺，活像个习惯性讨好成年人的小大人。

襄阳缺你爱吗，杨过缺你祝福吗？就痛痛快快说你想要杨过，渴望杨过，真实一点不好吗？作为“小东邪”，怎么能这样庸俗，这样人云亦云。

大意就是，你郭襄怎么不展露个性，内心怎么不更热烈一点、自私一点？怎么爱国敬业诚信友善起来了，你在集五福？

对于这种声音，我是这样看的。

没错，郭襄的这几个愿望很平常，不够个性，毫不惊世骇俗。问题是，金庸在这里要的，不是郭襄与我们不一样，而恰恰是她和我们一样。

如果你翻开书看，在此之前，郭襄已经太有个性了。她的每一处情节，每一次亮相、说话、喝酒、做事，都在凸显她的有个性，甚至是有个性得过了火。

作为母亲的黄蓉此前为什么害怕，为什么来偷听？怕的不就是这个女儿的太有个性、太与众不同？‍‍

而此时此刻，金庸就是要让她回归，让她说出的愿望足够“普通”、平凡——时局好一点，亲人好一点，心上人好一点。

这也正是我们会觉得郭襄亲切可喜的原因。你发现她是和我们一样的。

而且别忘了一点，你觉得世界和平、百姓安宁、爹妈健康这些东西很“虚”，大概因为你是你，而郭襄是郭襄。

她每天都经历的东西，你我并不熟悉。

在她的眼里，战争、流血、失去、眼泪是常态，每天都耳闻目睹。也许明天蒙古人就攻陷了城池，到时候整个城里活生生的男女老幼可能就瞬间清零了。

你觉得“虚”的这些东西，比如和平，对她而言才是最大的真实、最大的记挂。

就好比几年前，“愿家国安泰”似乎只是一句套话，但经历了这三年后，今天听见，你是不是觉得深有体会，感慨良多？

四

在这里还想多说几句。郭襄的这几个愿望，也蛮让人怜惜的。

因为没有一个是关于索取的。

没有一个是关于“我要”，而全是“我要你们都好好的”。

许多年后重读这一段，会让人不自禁地想：

你真的不想为自己要点什么吗？

你看郭襄的爱情的打开方式，就不是索取，而全是等待、付出和奉献。

面对杨过，她无法索取什么，只有做一组背景光，一个唱诗班，自始至终默默祝祷，仿佛不经常说出“愿杨大哥杨大嫂早日相聚”，就是政治不正确。

她别的人生内容也一样，从小到大，就是你要为襄阳做点什么，你要为这世界做点什么，你要为这局势做点什么。

这和她姐姐不一样，她姐姐在桃花岛长大，拥有任性、恣睢的童年，自我就是核心，成长的唯一主题就是我要这个，我要那个，今天我要你陪我，明天我要他陪我，要不到就发脾气、报复、剁手。

郭襄却完全不一样。她长在十几年后烽火连天的襄阳，在这里，没有“我要”。‍‍

潜移默化之间，可能郭襄的思维方式就这样定型，那就是，没有“我要”了。‍‍‍‍

只有我祝愿，我祝福，我等待。

连唯一的一份爱情都是这样的。‍‍‍‍‍

这甚至和张三丰都不一样。面对郭襄，小张三丰感觉到无助、绝望时，还有一个“我要”——我要自强。‍

郭襄却没有了。

正好过节，借这个小文，给大家一个祝福：

不妨照耀别人，但永远为自己点亮。

祝大家都可以收获郭芙的自我，和郭襄的宁静。

-完-

《金庸女子图鉴》，也许再也不会写那样去代入角色、揣摩她们境遇的一本书了。注意不是66元而是44元，真好‍‍‍